[美国]沃尔夫朗·艾博哈特著
在访问浙江南部的云和时，一个突如其来的冲击是，许多庙宇普遍流行着女神崇拜。云和虽然很小，只有较少的庙宇，但我看到一座巨大的庙宇奉供有龙母、天后，以及坐落在县城附近马鞍山上的其他女神。女神庙在丽水（处州）通常相似，但在北部的缙云变得少见，而在金华几乎没有这样的女神庙。女神崇拜的分布仅限于浙江最南部地区，并且越向北越少。当然不算佛教女神。其她各种类型的女神崇拜，也遍布中国，但不比在此地所起的巨大作用。此外，有些女神仅供特定目的被崇敬，譬如祛除天花和眼疾。
当地的方志关于这些女神给出下列信息：
刘向峰报告：县城有迎神的风俗。此风俗无疑是古老的，迎神的敞篷车停在落款有“弘治五年”（公元1492年）的女神庙的西门。从而我们可以推断，此风俗大约起源于明代。仪式是这样的：在戊癸年（60年循环中的一年）十月的第一个好日子，人们把马夫人、陈夫人、林夫人的神像请出，由24位辅神随从，引导其环游县城……有人说这是非教规的祭祀，应该被废止。不过，我个人在丽水曾经目击迎某叶夫人的队伍，并在丽水西部不期而遇向张夫人祈祷。这些信息并未记载在书面文献中，但为所有当地人熟知。在州府丽水的桥山，有一座马夫人庙，系皇帝的护佑神；在太平村我们发现一个称为陈夫人的辅神，与马夫人在一个联合奉供的庙宇内。在万象山，当地称为南园的地方，有一个林夫人庙是驱逐天花的。人们都清楚奉供的日期：在桥山是七月七日，在太平是正月十四，在南园是九月十九日。他们都有带灯笼的队伍。这正如他们所说：“世间神的力量如大地之水：你处处可以寻找到。”从庙宇建造的明代至今，云和人民从祈福好运中获得乐趣。
一
结果，我们在这里找到了马夫人、陈夫人和林夫人的参考资料。我收到的关于马夫人的仅有的口述信息说，她是景宁一个孝顺的女孩。这里可以找到马夫人庙和关于她的许多行迹。景宁与福建省毗连，从民族志角度看是福建的一部分。没有比马夫人的传奇流传更远的了。在云和县城，她的生辰在七月七日庆祝。
二
下面的传奇与陈夫人有关：她来自福建省古田县，生活在宋代。她的长兄叫法通，小弟叫法青。传说他们会魔法祛邪。陈夫人的魔力最大，大哥法通随其后，小弟法青的法力最弱。某日，法师们的孩子们通常向法青探究法术的根源。法青张口结舌。陈夫人仅在法青因无奈而求助的时候驾临，给予口授机宜。从多方面看，这是一种黑色巫术。在云和狭隘的街道上，有一座房屋，传说在炎热的夏日屋里没有蚊虫。又传说，在宋代，陈夫人经常生活其间并且过夜。但这种传说并不十分确切。
这种民间传说之所以重要有多种原因。这是一个关于黄教的报告，我们将在后面讨论该课题。作为补充，报告中有关黄教的程序显得有些断断续续。而此项法术在古代中国早已为人知晓。关于无蚊屋的传说与缙云有关，参见生活在后汉时期称为曹平的巫师。
三
人们似乎把林夫人与天后联系起来，因为在原始材料中，这位天后一直是林家的成员。民间传说是这样描述林夫人的：一个小姑娘：时而处于催眠状态，一直在拯救遭遇海难的人员。有一天，她拯救了自己的父亲和两个兄弟，而她本人却已经气若游丝。母亲以为女儿不久于人世，哭泣不止。不知何缘，女儿终于回转气息，吐露隐情道，她是如何得以开口说话的，为此，她必须用口嘴咬父亲，并付出了失去父亲的代价。后来两兄弟回家，证实了这个故事的发生。然后姑娘出家做了尼姑，最后成为女神。宋代以后她被载入文献。林夫人崇拜起源于福建，至今仍然活跃着，或多或少流传到现时中国。
缙云有林夫人庙，建于1768年，与福建会馆连在一起。当地的地名志指出，她接受官方的这个荣誉称号，是在1123年。在方志中，关于林夫人起源的故事比上述现代传说显得略微简单一些。
四
今天，云和最大的女神庙是龙母庙。我获知这个女神的故事是这样的：在云和东街某家，有一个16—17岁的女儿。有一天她与小姑去后溪（流经云和的一条溪）洗涤。她忽然看到一个神奇的蛋顺着溪流缓缓漂来，她急切地抓住蛋，表妹看到，也想瞅一瞅那个蛋，便伸出手去。那姑娘生怕小姑从她手中夺走蛋，便迅速将蛋吞入口中。不知不觉，姑娘的腹部突然鼓起一个圆状物。姑娘怀孕了。数月之后，到了分娩之时。姑娘的身子剧疼，以至跌倒失去知觉。醒来之时，宛若梦中，感觉好转，并产下一儿。奇怪的很，当夜并不能确切地看清楚她生的究竟是什么。——在黑夜中仅看到某物来到并吮吸其乳汁，而在明亮的月光下却一无所见。稍后，母亲终于说道：“我奇怪的儿啊，你是天庭之神吧？能让我看一眼儿吗？”儿子说道：“你得赶快净身焚香。明天日落山头时分，我会现露真身。”次日，他真的现身了。就在他驾临之时，来了一场巨大的暴风雨，然后真身显示了。他环绕屋柱走了几圈，然后背负其母亲飞走了。你知道飞向何处吗？母子飞到了夏洞天——云和附近的一座山。其周围的山乡是绝色的美丽。母亲在夏洞天成为女神，今天人们称之为圣女龙母。
方志（指同治三年刊本《云和县志》）有一些不同的说法：“一位柳家的女子在洗涤时误吞了龙卵。龙卵非寻常之物。她产下一个怪孩。满月后的一个早晨，他站立起来，对母亲说：我打算带你外出三天。在行进途中遭遇雷电交加。龙来了，让他们爬上其背，携其飞走了。人们在夏洞天做了一个神像，祭祀龙母，并祈求成功降雨。”（见《云和县志》V3，P20）
误吞龙卵的故事，也是一个古老的中国民间传说，出现在很早的文献中。另一个龙母在中国被广泛崇拜。她属于温家，来自广东。传说道：她在河边洗濯时，发现一枚巨卵，决定存放在壶罐中。不一会儿，从壶罐里露出蛇状的动物，迅速成长并覆盖住水域。那动物被那女子置于水中，开始为女子捕起鱼来。人们认为这动物就是龙。始皇帝（公元前三世纪）命令那女子前往朝见他，但龙出现了，多次遏退运载姑娘的行船。女子死后，人们将其安葬在河之滨，但在一场暴风骤雨之后，她的墓地跳到了河的对岸。她被迎纳于庙宇，事实上成为女神。这个传说早在公元八世纪的文献中就被提及。随着时间的流逝，龙母崇拜在广泛地域流传开来，尤其盛行于广东其家乡附近。
无疑，这个传说与我们从云和获得的极为相似。虽然不见直接的联系，但我们不妨假设存在某种内在的关联。
五
金华的方志也提到一个有关周夫人的故事，她具有呼风唤雨的本领，但并没有给出相关身世的信息。
六
所有这些女神的故事都表明，她们来自福建或广东。可能是来自福建的移民，于17世纪，迁徙到浙江南部拓荒，带来了这些故事。至少从第一篇故事，似乎显示，女神崇拜早在明代的浙江就为众所周知。我们认为，这种崇拜是环绕女神崇拜为中心的更大情结的组成部分，或围绕着一个双重王国或双重领导体系，——在这个体系中，妇女是精神领袖，其兄弟则是政治领袖。这种情结似乎从广东经福建和浙江，延伸到琉球群岛和日本。关于天后故事的最为完美无暇的变种，已经在琉球群岛被发现。
再者，所有的民间传说都显示其与黄教有某种联系。事实上，黄教至今仍可在浙江南部和中部地区不期而遇。我们有关于女巫及其在各地区活动的报告。而且还出现了男巫。在浙南，黄教的影响仍非常明显。看来，我们在这里还要讨论沿海文化区的影响。由于司图博Stübel教授正准备对离云和50km的龙麒庙的黄教作一项专门研究，我就仅止于关于云和的若干摘记。
相传，男巫和女巫在表演时用独足舞蹈。表演时，她们能召唤神灵显现并通过他们说话。通过马塞尔·格兰特的著述，我们知道独足舞精熟于中国古代，是作为一种魔舞（祈雨舞）。女巫用头巾盖住眼睛和脸蛋。然后舞蹈时处于催眠状态，神灵随之附身，并通过她回答问题。那神灵也并非总是同一的。我还被告知，三姐妹之被神召，与金华的一个洞穴有某种关联。在金华询问，并无三姐妹与洞穴关系的任何信息。而金华的信息是确凿的。还有，女巫通常比男巫更具统治地位。舞蹈被认为是巫师作长途迁徙的象征，——前往他被问及的那些重大事件的发生地。总之，关于三姐妹的种种传说，如同上面引述的传说，再一次说明，黄教与女神崇拜是紧密关联的。从而我们可以假设，黄教的这种形式来源于福建。鉴于对现代黄教报告的完整文集的全面研究，表明现代中国黄教源自南方。早在汉代，久负盛名需求最大的巫师来自南方的玉溪州。
七
在云和的传教士路新柏先生（Mr,Russenberger）告诉我，有些人经常声言，他们看到了神灵，并以顶礼膜拜为荣。我们不妨设想，在这种情况下，我们如何对待巫师？神像、祭坛之类设在这类人的家里，护身符分发给信众，亲友邻里对巫师钦佩之至。崇拜的极大成功有赖于巫师的能力。在这种场合，传教士进入上述房间，撤走并取缔所有的崇拜项目。人们并不干涉传教士，然而诅咒道，惩罚必然降临。而期待的惩罚并没有出现，崇拜结束了，——传教士如此声称。
这份有价值的材料表明，甚至在今天，仍然存在着诞生新崇拜的肥沃土壤。看来，很有可能，存在大量的本土崇拜，类似上述女神崇拜起初仅限于本地，现时广为流传，转变为类似心理方式。这种可能性由许多民间传说佐证而增大，包括我在前文报告的那些民间传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