扯片云朵裁衣裳/借个太阳润脸庞/眉毛弯弯月芽做哩/眼睛赛过星星亮/畲山凤姑生得好哩/畲家山上金凤凰/
这是一首畲家传唱族中一位美丽姑娘的歌谣。传说,很久很久以前,在东海之滨的畲山上,住着一位叫蓝凤姑的畲族姑娘,她勤劳美丽,心灵手巧,下田能种地,上山能砍柴,还能绣一手好花;她的山歌更是传遍方圆百里,唱三天三夜不间断。求亲的人踏破门槛,可凤姑都没有动心,她每天快乐地生活和劳动着,走到哪山歌唱到哪。
东海里住着老龙王一家。龙王的九儿子龙哥,每日每夜倾听着凤姑的歌,早已爱慕于心,很想见见这位唱歌的姑娘,于是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早晨,变化成一个汉族小伙,循着歌声来到畲山,来到凤姑面前。正在绣彩带的凤姑停下手中的活,向龙哥嫣然一笑,并按畲家的风俗,上茶端点心,热情地招待龙哥。龙哥对凤姑的歌声早已心仪,见到美丽大方的凤姑,更是钟情;而凤姑对这个文质彬彬、气宇轩昂的帅小伙,也是一见倾心。于是,每天龙哥都循着凤姑的歌声和凤姑相会,凤姑砍柴,他帮着挑柴,凤姑下地播种,他帮着挖畦,凤姑绣花,他就帮着缠线端水,恨不得每天每时每刻都和凤姑在一起。
这事传到东海龙王的耳中,老龙王龙颜大怒,他当然不允许儿子娶一个凡人,而且他早已应允了龙哥和西海龙女八公主的婚事,身为一海之主,怎能出尔反尔?于是,他关押了龙哥,要他答应与西海小龙女的婚事。龙哥坚决不允,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,趁守望他的蟹兵虾将都熟睡之时,他试着挣脱锁链,但锁链重逾千斤,哪能轻易挣脱?就在这时,凤姑的歌声隐隐传来:
鱼儿不离水 / 瓜儿不离秧 / 日日不见郎 / 夜夜思念郎 / 郎呀郎呀在何方 / 唱支山歌给郎听 / 快快来到妹身旁 /
凤姑的歌声给了龙哥爱情的勇气和力量,他刹时迸发出了千钧之力,“喀嚓”一声挣断铁索,逃出东海,来到凤姑身边。已经七七四十九天没见到龙哥的凤姑,每日茶饭不思,只知夜夜歌唱,加之当地土官闻知凤姑的名声,垂涎凤姑的美色,天天向凤姑父母逼婚,两面夹攻之下,凤姑已憔悴不堪,一见到龙哥,她立即悲喜交加投到龙哥怀中。他们商议,为了他们的爱情,也为了摆脱土官的纠缠和不连累村里的父老乡亲,决定连夜私奔,逃离东海辖地。临行前,凤姑跪拜在熟睡的父母床前,一步三回头,离开了生她养她的畲山。
走了七七四十九天,翻过九十九座山,趟过九十九条河,他们来到西南方向一个叫云和的小山城。小山城虽然贫穷,但这里民风纯朴,畲汉同居,人们和善亲切,他们也走得累了,于是便在山城北面的小山上搭起一个茅棚,落下脚,并在当天夜里,对着月亮和星星,盟下誓约,结成夫妻。
在山上的日子很艰苦,他们白手起家,一切都要从头做起。凤姑自小过惯了苦日子,且又有爱情的滋润,当然不觉得苦,反而越来越美丽,歌声也越来越甜,她感觉很幸福。但享尽荣华富贵、锦衣玉食的龙哥又何尝尝过这种清苦和寂寞的日子?他依旧很爱很爱凤姑,但他实在是腻烦这贫穷寂寞的生活,想起东海龙宫的富丽堂皇,昔日呼风唤雨、呼前拥后的日子,他终于在他们结婚后九十九天的那个雨夜,跪在床前凝视了凤姑足足五个时辰,轻轻吻别在睡梦中还甜蜜微笑的凤姑,终于在黎明之时狠心离去,离去时只带走了凤姑给他绣有七彩巨龙的腰带。
一声惊雷,将熟睡的凤姑惊醒。她追出茅棚,却到处找不见心爱的人的踪影。她漫山遍野地呼唤龙哥,寻遍山城的每一个角落,终不见龙哥,但她还是不死心,固执地认定龙哥只是迷路了,走失了,于是每天每夜翻山越岭,跋山涉水去找,每时每刻都唱着山歌呼唤龙哥,希望龙哥听见她的歌声能回到她的身边。
火烧芭蕉心不死 / 刀砍莲藕丝还牵 / 打断骨头连着筋哩 / 扯心扯肺我想情郎 / 上天入地寻龙哥哩 / 不信他是绝情的郎 /
在酷暑之下凤姑找了七七四十九天,终因口渴难耐、体力不支昏倒在密林中。一个采药的郎中发现了她,并将她背回山脚下自己家中,给她把脉喂水。凤姑醒了,脑子也随之清醒,她终于有些明白过来,龙哥是抛下了她,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!绝望之下,她乘郎中母子不备之时,爬上自己居住过的山的山顶,怀着最后的一线希望,她用嘶哑的嗓音唱起了诀别的山歌:
问天问地问青山 / 为何不见我的郎 / 天若有知晴天雷 / 地若有知陷三尺 / 山若有知摇三摇 / 免我牵心挂肚肠 /
曲未终,天上便响起一串惊雷,惊雷震落山凹,山脚之下顿时出现一个硕大的深坑,一时间风起云涌,山晃树摇。凤姑彻底死了心。她最后眺望一眼山脚下她和龙哥曾居住过的茅棚,便欲纵身跳落山崖。正在这时,她腹中突然重重地震动一下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怀孕了?!于是,在这千钧一发之即,心中升腾起的母爱,压过了她失去爱情的悲伤,压过了地动山摇的绝望,她随发现她失踪后急急寻来的朗中母子下了山。
朗中的名字叫陈旺水,朗中的母亲叫雷水娘,山城人的名中都带着“水”字——因为这个山城极度缺水,人们终日希冀天降甘霖。朗中母子也很贫穷,但他们执意不让病弱的凤姑离开。在朗中母子精心照料下,凤姑一天天好起来,她便在家中织布绣花,绣好后拿到集市上去卖钱,以补贴家用。在朝夕相处之中,旺水对美丽善良的凤姑产生了由衷的爱慕之情,而水娘对勤劳又善解人意的凤姑也是爱护有加,并不介意凤姑身孕在身,意欲促成儿子和凤姑。聪明的凤姑察觉了旺水母子的心意,便将自己和龙哥的故事说给他们听,旺水母子打消了对凤姑的念头,且更怜惜和同情凤姑,将她当亲生女儿和亲妹妹一样看待。
第二年的大年初一这一天,虽瑞雪铺地,但阳光普照,祥云漫天,凤姑的儿子呱呱坠地,哭声宏亮有力,震动四邻,引来乡亲们争相观看,啧啧称奇。为纪念离去的龙哥和答谢旺水母子的恩情,凤姑将儿子取名为水龙。因凤姑的生产和水龙的出世,令这个本就贫穷的家更艰难了。虽然小城的人们听说了凤姑的遭遇,都时不时来看望他们母子,接济他们,但大家都很穷,又能帮衬得了多少?凤姑也不愿从他们口中夺食。一天,凤姑呆呆望着怀中衣裳单薄,贪婪地吸吮她干涸奶水的小水龙,泪流满面。她依旧爱着弃她而去的龙哥,更爱他们共同生育的儿子,为了儿子的前程,也为了龙哥,她毅然决定,将小水龙送到龙哥身边。
旺水母子竭力阻拦凤姑。他们明白,凤姑这一去,无疑是将自己送上绝路:土官不会善罢甘休,世俗也会容不下凤姑,而凤姑又何尝抛得下自己视作生命的儿子?且人神相隔,天各一方,再难相见。但凤姑心意已决,百般劝说都无效。水娘只好备上干粮,让旺水护送他们母子上路。临行,凤姑留下七七四十九幅绣巾,这些都是她珍藏的为纪念她和龙哥的爱情而绣的,再艰难也舍不得卖,但她知道自己将一去不回,所以用来答谢收留、帮助、照顾她的旺水母子。这些绣巾有树有花有草有亭有阁,有百鸟有百兽,但唯独无河无溪无水,因为,管水的龙哥已经离她而去。
走了七七四十九天,翻过九十九座山,趟过九十九条河,他们终于来到了东海之滨。凤姑抱着心爱的儿子,坐在浪花汹涌的礁石上,又唱起了久违的山歌:
六月里的太阳烤透心 / 八月里的辣椒暖一身(生)/ 红红丝线绑住了脚 / 一生一世情难移 /
凤姑送子归东海 / 千钧石头落地轻 / 今生无缘聚白首 / 来世化雨向东去 / 一点一滴淌过海 / 点点滴滴入海流 / 时时随龙腾千里 / 刻刻伴龙梦里归 /
山歌凄婉缠绵,娓娓诉说着离别之情、思念之情及忠贞之情。凤姑的山歌,穿越了滔滔东海水,也飘到了高高畲山上,引出在龙宫的龙王一家,也引来了畲山她的族人。离开凤姑后终日以酒浇愁的龙哥,在半醉半醒中听见熟悉的山歌,即刻冲腾而出。他望着憔悴的凤姑和自己心爱的儿子,羞愧得无言以对,只是黯然泪下。凤姑将儿子交到龙哥手中,转身欲走,龙哥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紧紧拥着凤姑不让离去。这时,土官也带了衙门的手下过来,以“伤风败俗”的罪名,硬生生拉走了凤姑。龙哥悲痛欲绝地抱着儿子跪倒在地,小水龙也似乎感觉到母亲的离去,“哇”地一声,哭声震耳欲聋,万里晴空刹时灰暗无光,东海也无风掀起了三尺浪花。
土官对美丽有加、似乎更惹人爱怜的凤姑依旧不死心,他将凤姑带回衙门,但无论他怎样威逼、利诱、哄骗都没能动摇凤姑。恼羞成怒之下,土官下令将凤姑拖到畲山坪上,执行火刑。就在凤姑送子的那个晚上,在畲山坪乡亲们的哭声中,凤姑被残忍地投入到干柴点燃的火海中。
火熊熊燃烧着,照亮凤姑清瘦但美丽的脸庞;她在微笑,她又见到了她心爱的龙哥,并将他们爱情的结晶带给了她,而他们的儿子,也将不愁温饱,有个锦绣前程。为了儿子,为了龙哥,她死也无憾。
火还在熊熊燃烧着,亲人们、还有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的被凤姑的爱情和母爱感动的乡亲们,哭成了一片,其中夹杂着远远传来的龙哥的哀号和水龙的哭声。凤姑依旧在熊熊烈火中微笑着,并欣慰地唱起了山歌。就在这时,天地之间,电闪雷鸣,风雨大作,火中的凤姑忽然变成一只七彩的凤凰,在烈火中飞舞盘旋,也就在这时,空中落下凤姑赠给龙哥的长腰带。五彩斑斓的腰带在火中翻腾,瞬间变幻成一条闪光的巨龙,驮着凤凰向西南方向飞腾而去,空中只隐隐留下一串凤姑告别家人的山歌声:
地里头的白菜带泥香 / 三月里的韭菜割不完 / 凤姑二回离爹娘 / 刀剜肝肠寸寸伤 / 雀儿成群林里生 / 笋儿粗壮竹鞭养 / 羊崽子跪乳报恩情 / 凤姑来生谢娘恩 /
巨龙驮着凤凰飞呀飞呀一直飞到凤姑和龙哥曾经居住过的茅棚前,落下了。一阵龙风卷来,龙哥在空中隐隐现身,空中飘落凤姑赠给旺水母子的七七四十九条绣巾,绣巾上的青山绿树花草兽虫本来就鲜活逼真,似是鬼斧神工,被龙风卷过,刹时间复活,散落到山城的四面八方,于是,小小的云和山城即刻变成了一个青山环绕、绿树成荫、鸟语花香的绿谷。遗憾的是,这里的人们依旧缺水——因为凤姑没有绣上龙和水。
凤姑变成了凤凰,但她依旧忘不了和龙哥的情义,依旧思念着龙哥,更舍不下她的儿子小水龙。居住在邻山上的旺水母子,将凤姑的故事告诉了乡亲们,乡亲们被凤姑忠贞的爱情和无私的母爱感动,也感念她为家乡带来的好处,他们将凤凰栖居的山叫做了凤凰山,并一同出钱出力,在凤凰山畔为凤姑修筑了庙宇——凤凰娘娘庙,每逢初一、十五,男女老少都去朝拜。凤姑的山歌也传遍了整个云和山城,成为忠贞爱情和无私母爱的见证,至今广为流传。而凤姑思念亲人,渴望爱情的泪水,则化成汩汩清流,淌入山脚下,聚集成泉,在久旱无雨的三伏,成了乡亲们的救命之泉。
十八年过去了,凤姑和龙哥的儿子水龙已经长大成人。就在水龙十八岁生日的这一天,龙哥将他和凤姑的故事告诉了一直在追问母亲下落的水龙;也就在这一天,一直没有忘记凤姑、思念着凤姑、又对凤姑心怀愧疚的龙哥,终于宽慰地舒了一口气,腾空而去。他无颜去见变作凤凰的凤姑,从此他只身云游四海,走遍人间,倾心帮助天下不能结成眷属的青年男女,成就了不知多少对男男女女的美好姻缘。
被父母爱情和母爱感动的水龙,再也忘不了母亲,他日夜思念着母亲。于是,他请求老龙王和龙母娘娘,准许他去看望娘亲,并恳请老龙王,折自己千年阳寿,让母亲能来龙宫,一家三口团聚。龙王龙母被水龙的孝心感动,应允了水龙的请求,并取出一颗珍藏的修炼了千年的龙珠,要他带给母亲,母亲服下,便能变幻成龙女,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团圆,永聚东海。
水龙飞越山水,来到母亲面前。凤姑望着自己思念了十八年,英姿飒爽的儿子,喜出望外。水龙紧紧依偎着母亲,取出千年龙珠,道出原委,恳请母亲立时服下。凤姑望着龙珠,百感交加。她也思念十八年未见、她依旧深爱的龙哥,更想望和自己心爱的儿子团聚的美好时光。盼望了十八年的一家团聚的日子,就在眼前,她何尝不想马上服下龙珠,变成龙女?但是,她惦记着这里曾经无私帮助过她的旺水母子和在她最艰难时照顾她、接济她的乡亲们,她也眷恋她生活的这片土地,她不想因为她的离去,她一家的幸福,而使这个山城和山城的人们重新陷入灾荒连年、荒芜贫穷的境地。她执意不肯服下龙珠。这个山城,这里的乡亲,最缺的就是这颗龙珠啊,有了这颗龙珠,这里便能风调雨顺;有了这颗龙珠,乡亲们便能脱离连年干旱的苦海,得来祈盼已久的水。
凤姑和儿子讲述了自己的打算。水龙被母亲这超越了个人情爱甚至母爱的博大无私的爱心所打动,同意了母亲的决定,和母亲一同捧起龙珠,将龙珠抛下了山。一刹那间,山下陷塌的大坑中便腾起一道白光,山凹之中,几千几万缕碧水喷涌而出,渐渐汇成一个深潭,并奔腾而泄,涌入山下,滋润四面八方干涸已久的田地。这时,整个山城彩霞漫天,百鸟齐鸣,乡亲们欢呼雀跃,都感激这天降的甘霖。
看着整个沸腾的山城和欢呼的人们,水龙更感觉到了母亲的无私和伟大,他更深地爱上了母亲,再也离不开母亲。于是,他也留了下来,盘踞在母亲居住的凤凰山一侧的小山上,日夜陪伴着母亲,和母亲一道看护龙珠,保护潭水。
凤姑母子对云和山城的恩情,乡亲们感恩在怀,铭记于心,于是,男女老少倾城出动来到龙珠降落的地方——被他们称作龙珠潭的周围跪拜,拜谢凤姑母子的恩情,并一齐向上苍祈祷,让龙哥回到凤姑身边,一家三口团聚,圆了凤姑的梦。
会唱山歌的水娘还领着旺水和乡亲们唱起了祈福的山歌:
燕子做窝在房梁/一家聚首不落单/鸳鸯戏水在溪畔/形影不离永相伴/牛郎织女天桥会/天公地母合成双/苍天有眼助凤姑/我辈万年烧高香/
乡亲们在龙珠潭边整整跪拜了三天三夜,祈祷了三天三夜,他们的真情和诚意,感动了上苍,也感动了龙哥,于是,就在第四天的那个风和日丽的早晨,龙哥被一阵突来的飓风送到了凤凰山脚下、凤姑母子的身边。他也停驻在龙珠潭之伴,和凤姑居住的凤凰山遥遥相对。人们便管龙哥盘踞的山作龙哥湾,水龙盘踞的山叫水龙岗。凤凰山、龙哥湾、水龙岗三座山湾缠绵连接环绕在龙珠潭三侧,日日相对,夜夜厮守,一家三口终于团聚在一起。凤姑还天天唱着山歌,曲调欢快而明亮。他们一家三口幸福快乐地生活着,共同护卫着龙珠、龙珠潭和整个云和山城。而云和这个贫瘠的小山城,从此便成了风调雨顺、不旱不涝,气候适宜的风水宝地。
千百年过去了,这里的树更绿了,山更青了,这里水源充沛、森林茂密,人民安居乐业。龙珠潭水一直滋养着这里的田地万物,更滋养着一方勤劳善良的百姓。而现如今的凤凰山和龙珠潭,就宛若一座浑然天成的绿色环保公园,更成了人们健身、游玩和休憩的好场所。凤凰山和龙珠潭的传说被一代一代传诵着,传承着,凤姑和龙哥的后人——龙凤的传人们象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着凤凰山和龙珠潭,而冥冥之中,凤姑一家依旧在护佑着这一方水土和他们的子子孙孙;爱唱歌谣的后人们至今还传唱着纪念凤姑一家的歌:
凤凰山 / 龙珠潭 / 凤凰娘娘坐上方 / 龙哥水龙守一旁 / 凤相随 / 龙相伴 / 龙孙凤子护山水 / 风调雨顺保安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