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家乡称年糕为馃,是家家户户过年必备的年货之一,打年糕也就成了年前一件大事。打年糕需要不少家伙,还需要很多劳动力,这么一件兴师动众的事,非一家一户能承担,因此左邻右舍的人都自动组织起来,排好次序一家一户地轮,轮到哪家,大家都会自觉地去帮忙。劳动力白天要到生产队劳动,或者上山砍柴,以备过年之用。打年糕一般都利用晚上时间及雨雪天,一家一个晚上,十多户人家就要十多个晚上。打年糕还要很大的场地,我们家三直房子,有很大的堂屋和灶间,还挺干净,自然每年都成了做年糕的理想场所。
第一道工序是蒸米。将早上就浸在水桶里的米,挑到水碓港洗净,放入木头饭甑里蒸,两只大饭甑同时进行。几个妇女将衣袖捋得高高的在雾气中穿进穿出,热气将她们的脸膛熏得红红的,一个个象抹了胭脂。她们都是较有经验的中年妇女,负责烧火、锅里加水、饭甑里洒水,并能根据饭甑上的蒸气香味正确判断米是否蒸熟,一旦蒸熟,立即有一大汉将饭甑端下,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另一甑,而这喷着浓烈香气的熟米则被快速送到堂屋。
此时堂屋里早已摆开了战场。一只大大的石臼放在正中,十几个拿着馃戳的大人、小孩已严阵以待。蒸米倒入石臼,十几支馃戳同时插入石臼,你一下,他一下,不停地戳,大约十几分钟,这时的米饭已成团,几个人配合用馃戳将饭团翻过来,又再不停地戳,再过十几分钟,一人将米团子整团端出,放在八仙桌上,分成一小团一小团,再装入饭甑里去蒸。
蒸过第二遍的米团子再次倒入石臼,戳馃,将小米团戳成大米团,然后用大木槌砸,十几个壮汉轮流,每槌一下,坐在石臼边上的人就眼疾手快地将米团子调整一下位置,以保证它受力均匀。这种活不是每个人可以做的,必须十分灵活、熟练,否则一槌子下去,一记就砸扁他的手指头。不过这样的惨剧好象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最后一道工序是做年糕。如果说槌年糕是充满着力度的轰轰烈烈的交响乐,那么做年糕则是轻歌曼舞了。这是最宽松愉快的场所,与槌年糕相比,不太需要力气,男女老少都能包容。堂屋边上摆有一张用长凳、门板搭成的板台,一壮汉在石臼里抱起已经被槌得软绵绵的大圆团,啪地摔到板台上,用力揉实揉圆,然后用手撕扯成一小团一小团,分给早已在板台四周等候做年糕的十几个人。同样,将小团揉圆揉实,搓成长条,然后捺扁,就成了我们常见的年糕。
无论是帮忙做年糕的人,还是看热闹的老人小孩,都可以随便吃年糕团。板台的一角放着几个大盆,有豆沙、芝麻、咸菜等,你可以随意掰下一团热乎乎的年糕团,捏成薄饼状,舀上一勺馅子,再包成你自己喜欢的形状,如包子、饺子,甚至元宝、小鸟、小鱼。这种自己亲手制作的年糕团吃起来特别软糯可口,边做边吃,也弄不清楚自己吃了几团,撑得肚子撑不进去为止,在那过年过节才能吃几次白米饭的年代,真是难得的享受。
做好的年糕被迅速地装进篮子,送到后间也早已准备好的板台或篾垫,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行。要晾七天,等晾干有了细小的裂缝再浸到水里,要用立春前的水,有用木桶浸的,也有用水缸浸的,但不能腌过咸菜或酿过酒,不然会变酸变臭。
七十年代后期,开始有了年糕机,逐渐由机器加工代替了原始的手工做年糕的方法。虽然,农村过年做年糕的习惯一直未改,但做年糕的那种氛围已经没有了。我七十年代初就离开了农村,可始终保持着农村人的土气,每年春节前都要到菜场买回一些年糕,晾年糕、浸年糕,即使不是做年糕的全过程,却亦能在脑子里重温儿时那热闹非凡做年糕的日子。